一位人在紐約放逐一位多月，沒半個熟知的朋友，絕對也沒人熟知我。我應允核定主動或被動與這座城市通話、核定彼此相處的模式，親密或疏離。
●藉著殺價開啟談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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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逢周末，我總心愛在跳蚤商場閒晃一整天。這是帶我走入紐約人日常生活景物的最適合入口。兩、三百年前紐約的跳蚤商場文化便已存在，就連賣的產品百年來宛如也大同小異。我萬般心愛那些殘留著剛才時光想像的物件。911後的《紐約時報》，頭版頭條巨幅照片，彷如天地末日廢墟預言；隨手翻閱全球大戰期間的老雜誌，偶然可見顛沛流離的生活光影；演進年代，寄自全球各城市的明信片，是某一年離別或思念的重生。大眾常在某些瞬間，望著時光走遠的背影，力持一切就這麼消逝；卻不明知，好多時候，告別，究竟是從哪一刻立即。
與老闆殺價是我在紐約逛跳蚤戰場最大的興致之一。要點不是最終殺了多少錢，更重點的是藉著殺價開啟我與這座城市對話的機會。George是我在清理古老鉛字時熟知的。那個陽光灑滿街道的下午，我蹲在他的攤子前，一字字預定，終究在地上排列拼出我公司的英文「Revolution Star」。George好奇地據蹲了下來，看了幾眼，抬頭問我那是什麼意思。當我跟他解釋完，他哇地一聲驚呼，旋即轉身通知身旁友人：「He did a very good job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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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治完鉛字，我指著桌上一台看起來有點歷史的打字機，問George它還能用嗎？多久了？他邊翻披露書，邊跟我說它產於1920年代，很靈便攜帶，蓋子拆下來墊在膝蓋上，在火車上便可打起字來，「是戰爭年代的筆電吧。」說完大笑。離去前我問他下周這打字機還會在嗎？他搖搖頭說：「誰曉得。」
隔周，我重新來到Hell’s Kitchen Flea Market，直接衝向George的攤位，瞬間鬆了口氣，打字機尚未售出。怕被他看穿我急著下手的心情，我先是如同朋友般與他閒聊著，但他還是先開口問了：「你是不是很熱中這台打字機？為何不直接帶回去？」我一些不好意思地說我真個很熱中，但行李已經太滿、超重了，不容易買了該哪樣帶回台灣。而今央求他應該便宜賣給我。
George邊用手觸摸近百年歷史的鍵盤，邊嘟噥著說有服飾廠商將它拆下來做成墜鍊，一字要賣十美元，「瘋了，所有全瘋了，這台仍完好的打字機也才70美元。」就像陷入了時光的長河裡，他接續說著：「你想想看，1920年代的時光，人們究竟用它做了哪些事？它經過了多少故事？」我被激起了好奇心，與他聊起那段遙遠的以來光。或許曾是某段人生，在烽火連天下的書信往返，相較於長途列車上的遙遙返鄉路，更好像是一段漫長的戰亂流離。
●是老消費者也是兄弟
能夠收藏一段已逝時光，讓某段故事重生繼續，說來70美元真個一點廉價。怕留下遺憾，我最終還是買下了這台打字機，連同整份完好的911隔兩日的《紐約時報》，George給了我一個告別紀念價：65美元。不太會我們其他沒有機會再度見，回家的年月非但到了，我發端想念待在這裡的時光、近程中遇見的人。對一個像是朋友般的長輩，心中萬般掛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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氣象預報傍晚將降雪的星期天下午，我再度度來到這個攤位。「How are you doing my friend？」嘴角吐著圈圈白煙，這句問候脫口而出，送給再度度見面、因天冷而不時躲回車裡的和善老闆。老闆禮貌性地與我閒聊幾句，要我自己隨便逛逛。止境清理了一堆老舊書刊，引領企踵老闆給我一名good deal，我當做誠懇禮貌的殺價是千萬的，卻也慌張招惹人怒，結果照樣鼓起勇氣問他：「每件5元，我買了13件，允諾算我50元嗎？」
迄今單件是10元，老闆首先已答建議我「每件可以算你5元，然而只有你才行。」鄰近消費者聽了還抬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。「I treat you like my brother.」老闆為難地揮手應諾，如父般送我這句，溫暖得像個擁抱。這個瘋狂城市瞬間承接了我，一位隻身在陌生城市、沒有半個朋友的異鄉客。
在降雪舊日，誰不心慌意亂寂寞，誰不想取暖。近一位月來心底的某些失落，彷彿被安慰平撫了。此後每個周末，我原本抱著探視朋友的心情來到跳蚤市場。某回我帶了幾十個回收袋送他用，他笑了笑跟我道謝，轉頭通告友人，「他很貼心，他是我的老客戶，也是我兄弟。」
隔周要回台北了。在暴風雪然後的清晨，我在零下十幾度、寸步難行的街頭，一個人提著微溫的貝果，從東村東十八街徒步走到西三十九街謀劃送給老闆。
卻沒想到，跳蚤戰場因為暴雪低溫關閉兩天，空蕩蕩的，只見一層厚厚白雪，金黃色的陽光灑落，就像記憶在向我招手，那些相同陽光滿溢的假日，已然流逝在空氣中的敘談……
我在原地呆愣許久，遲遲無法效益過來。終究照常強忍著無法當面說聲睇重再度見的遺憾，轉身，邊走向中央公園，邊勸阻自己承受，大家不易再度見面了。
那天夜裡回家的路上，走出共同廣處所鐵站，我問低著頭蜷著身子緊緊包裹著毛毯的流浪漢要不要吃貝果，他點了點頭。
「保重。」我遞過手上的貝果後輕輕說著，好像向這些日子來整體偶然的相遇告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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